……希望这次不糊了orz

家里的网呵呵
虫超多,大家将就

MD…………你们等我周末上电脑……(#‵′) 

就在我对他最失望的时候!!他又焕发了生机!!!!!难以置信!!!!!!啊啊啊啊!!!!!大家都是我的天使!!!!!!!!

好啦下边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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配对:朱棣 X 朱允炆 (大明叔侄)

分级:G

注意:正文朱允炆第一人称视角;幕间(下划线)第三人称视角;尾声胡濙第一人称视角

      不间断的插叙倒叙顺着叙(…),时间轴不正常,可以当做片段灭文吧应该orz

      基本上都是脑洞,私设如山,考据无限逼近零,欢迎捉虫w

      一派胡言通通别信

 

 

 

 

FreeTalk:

  主要是草大大的那篇大侄子视角的《经年》太棒了搞得我也心里痒……但还是太不自量力了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这篇估计都跨了三个月了(加上渣网能搞小半年),前些日子无意间又看到边修修补补一阵;多好是说不上了,姑且算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尽了吧(笑

  题目…没什么典故我瞎掰的………大概整篇的文采有一半都浪费在这八个字上了。感情这种事啊,像流萤飞火一般的引人心颤却又不牢不靠:以为是手心之物了,却早被他逃开了;但以为自己没有抓牢的时候,一松手又眼睁睁的看着他从手心溜走了。如此循环往复,叫人狼狈不堪;但若是当真定下心神了,又像是繁花尽落了的枝丫,孤零零的斜在眼前,叫人不知该如何了。

 

 

祝食用愉快:D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流萤飞火,疏枝两斜

 

 

壹。

  上元节那天,整个京城都是亮的。从皇宫到下城,暖色的灯火映亮人们各异的脸。数年的太平日子,又是番安居乐业的好时光。

 

  那年皇爷爷下令宫中不必大办,带着些亲眷、近臣微服下了下城。父亲和母妃自然也在列间,连带上尚年幼的我。自出生起便在深宫中,眼前的一切寻常物什多我而言都新奇的很:兔子灯额上的五瓣花,不知何处飘来又兀自散去的雾气,穿行在人群中的叫卖声,还有那些颜色不一、字体也乱七八糟的谜面……间或能望见几人拿着一副谜面哈哈大笑,其中竟还能见到皇爷爷的影子。

  我被抱在另一个比我自己高得多的、结实的怀抱里。抱着我的那个人随手拨开半束璎珞,择下一片米黄的纸片,送到眼前;我便也扒着去看:口头之甘味,北下之流川。

  他见我看,便说,“如何,皇长孙可解的出?”

  他许是在把我当黄口小儿调侃,可我偏服不下这口气,瞪着他说道:“如何解不出?

 

  “是‘燕’!”

 

  那人眉目英挺,漆黑的眼中盛着连到天边去的火光,眼角唇锋的傲气下一秒便化作了一道冰冷的弧度,“差矣。”从那双眼中腾起火焰,我转瞬间坠入其中;视线里他负手而立,厉声道:“是天下!”

 

 

 

  我骤然惊醒。床顶上熟悉的丹绘隐没在黑暗里。伸手向后一探,脊背尽湿凉。

 

 

 

贰。

  宫中静的出奇,怕是三更已过。我辗转一阵,便自知是再睡不着了,起身下了地。走到紧闭的窗前,轻开了一条缝。入夜之后这宫中仿佛是死了一样,唯有几烛火苗在石砌的宫灯中寂静的摇摇曳曳;饶是这样的挣扎,根本挡不住夜色的浸染,不过是些个孤魂野鬼罢了。

 

  先生们不曾说过,但父亲曾谈起过尚未进这朱墙里时,夏夜草地里的萤虫。只不过寥寥几句不着丝毫墨彩的话,却总让人心向往之。

我瞥一眼窗下的黑影,只是觉得叹息。

 

关了窗子,又在房中的黑暗里踱着步子。脉搏渐渐平了,可心中仍有余悸:梦中那人的脸总又浮现在我眼前,那双燃着火的眸子分明是指向我的——可同时又觉得自己可笑。不论是北漠的风雪里,或是南都的细雨中,他的低眉抬眼里全然只有无尽之天,无垠之地;在那广袤的天地里,万万没有我的分量。

  突然,手心一疼,忙展开在眼前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:似乎是指甲印。

 

  罢了。

 

  我出声唤起外面的刘公公,不久一片光晕自西房移至门前,而后破门而入。公公不等我说话,一见着我便叫起来,“哎呦陛下,保重龙体啊。”说着放下了灯,去床边拎来了鞋袜,“夜里地上可凉,陛下注意些才是啊……”

  我低头一看,原来我是赤着脚的。我由着他给我穿上鞋袜,套上外衫,回答道,“我若就这么一病死了,怎么不好呢。”

  “陛下莫要自伤。”他只是说。

  我叹口气。

“替朕将灯掌着,”我说,“去御书房。”

 

 

 

叄。

  太祖皇帝还在的时候,御书房向来是灯火通明的。皇爷爷是个过分强大的人。

  父亲病逝后,他会想之前也许从未想过的事情了。他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希望自己的子孙们能够众力一心;他相信叔叔们可以向当年诸侯拱卫周室一样,可谁不知道姬周的下场?

我应该恨的吧。恨他罔顾太祖之言,无视骨肉亲情,视伦理道德于无物,快斩而过的心术与攻伐,毫无悔意地步步紧逼,好像倒在他蹄下的不是大明的子民。

 

  也是。毕竟他要踏在脚下的,是他们的皇帝。

 

 

 

肆。

  当年太祖忌日,他告病,派了他的三个儿子过来。很难不注意到他的次子朱高熙。人人都说他与燕王相像,那眉目都是一笔刻出来的。每次瞧见朱高熙那眼角飞扬的神采,便会有些怅然:原来那人也是这般少年意气过的么?

  至于长子高炽,便是大不相同了。相貌平平,又身行不便,说话也温吞,全然没有他父亲的样子。但三人中他的性子与我最是相投;偶有闲暇,便去找他一起。时间一长,也不难发现他和朱高熙之间的事。但高炽总是笑笑,“兄弟间的打闹罢了”,便糊弄过去,我也就不再多问。

  高炽为人宽厚,虽不像他,却像着我父亲。这样想来,说燕王与太祖相像并非误传,竟连子孙之性都相差不远。

如此,便又要疑怪皇爷爷的决定了:这天下交付给他,不好么?凭他的文韬武略,凭世子的宽厚仁德,大明何愁不得国泰民安,盛世太平?

在又一次对棋时,我随口将这想法说了出来。话音未落,高炽却已神色大变,几乎是从椅子上摔下来,跪伏在我面前,“臣死罪!”

 

我一时惊惶。

 

不可。万万不可。

自太祖立我为皇太孙,这天下便再不可交付于任何人。

 

我将高炽扶回到座位上,安慰他道不必如此。可他的头还是低的,直要埋进胸里。

“臣与家父断不敢觊觎皇位,但求为陛下守疆拓土,尽忠报国;无有一丝贼心!”

 

我看着他,竟不知是不是该笑了。

 

 

 

伍。

我最后还是让他们三个回去了。

若究其因,似乎也不全是黄先生所言。——是因为高炽那番话?我问自己,却也只能摇头。高炽仁厚,却也只能信他一半:他要造反,正如我要削藩,早已不算是什么秘密了。无论是从周王削起,还是从燕王削起,结局都只有一个,不过是到来的时间长短。蛟龙本非池中物,我不过是在拖延时间。

 

只是那时我又怎么肯明白呢? 

 

 

陆。

桌上的折子是永远批不完的。我提起笔,定定心神,拿起最上边的一折就要看下去;突闻房外一阵嘈杂,紧接着一个内侍快步进来,被门槛一绊几乎要摔到我面前。我心里已是明了大概。

“济南失了?”

“……济南未失!”他哆嗦着手展开手中的纸片,报道,“叛军已绕过济南,取道徐州,直指京师!”

眼下一抽,折子一失手掉到地上。

 

直指应天?……是呵,中国何其大,又哪只有一路。济南,徐州……从燕京到金陵,乃至整个大明十二省,不都是他的路,通向他的天下。

可我却只有这么一条路了。

 

“召魏国公徐辉祖进宫。”

 

 

 

 

幕间。

朱允炆登基那天,满城的桃花已有些开始落了。无数的靴履、马蹄与车辙碾过尚还鲜嫩的花瓣,将它们揉进泥土里去。

燕王也来了,却是大不敬:于朝堂之上对新君立而不跪——“简直傲慢至极”黄子澄等人皆愤愤然,更多的人噤若寒蝉。可于新君而言,却像是早已料到这样的场面。

他本也不指望他会跪。

 

御花园里尽是些古木青柯,朱允炆从小看到大,早就觉得无趣透了。也不管什么内侍、侍卫,转身便回了谨身殿。转了几道偏门,方寻见一隅。

桃花是俗世之花,期望能被种进天家的花园里简直是无稽之谈;默许他在自己这小角落里栽上几株,已是莫大的恩赏了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见有那么几条柔嫩的枝条抬着残花,在风中摇着,心下一动,伸手去摩挲那柔软的枝丫,细嫩的桃色便在另一头楚楚可怜的颤抖起来,不知是期待还是恐惧。

他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,讪讪地收回了手。

“怎么不折?”突然响起的男声吓了他一跳。他猛地转过头,发现几簇花枝外的地方立着刚刚在殿上也不屈膝的男人;此刻——不知是不是他看花了眼——眉眼带笑,“你不折,难道要等它自己落到你手心里么?”

 

他在那儿多久了?自己竟如此大意吗?……怎么能这个样子?

 

“总是要落的。”他干巴巴地回。

之前在朝堂上看不真切,现在倒可认真端详了。年逾而立的男人早已没有年少轻狂的模样了。不过是几年的光阴,就已将男人的棱角打磨的变了个样。他看见一片桃瓣轻吻过男人帽上的宝石,堪堪避过眉锋,终于落到他脚下的尘土中,混进千万两红尘里,不复所踪。又听见男人沉沉的笑了几声,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。

 

他面前的,是朱允炆的四叔,还是大明的燕王?皇爷爷可以不信,但他早就明白:天家无亲眷。事到如今,唯一的机会是身下的皇位;而想要坐稳皇位,就必须是孤家寡人。

他无意识的挺直了脊背,声气也随之沉了下来,“燕王。”

朱棣的目光像寒夜里反射着烛火的刀尖,将那两个听了无数遍的字眼生生劈成了碎片:“…皇上。”

 

 

 

他恨孤家寡人。

 

 

 

 

柒。

父亲在时,人人都说他将来必是一代明君,人人都信他可以接过皇爷爷手中的担子,为大明带来新的辉煌。——我也深信不疑。

 

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?

 

父亲从那日起便生了场大病,我一步也不敢离开。父亲的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壮,我确是担心这场病会折了元气。但百草用尽,仍是没有尽好。

那天我仍是守在父亲榻前,昏昏沉沉间竟然睡着了。醒来时父亲半倚在榻上,见我醒了便问我:允炆,什么时辰了?

我心下奇怪,但还是想了想答道,“许是巳时了罢。”

父亲点点头,有些恍惚地喃喃着。一会儿又笑着问我,“守得累了吧?”

“哪里。”我再仔细看看,父亲的脸色确实好多了,“父亲感觉好些了?”

“嗯。”父亲轻声应着,抬手理了理我的鬓发,“允炆也先回去休息一下吧。”

可能是我已将心中想法表露在了脸上,父亲又笑了笑,捏了捏我的脸——这久违的亲昵举动叫我一下愣住了。父亲也许是睡糊涂了吧,连带着我也糊涂了起来。

“去吧,”他说,“不定一会儿还得我去叫你起来读书呢。”

 

可一会儿将我摇醒的分明是刘公公,口里念着的,也不是读书的时辰到了。

“皇长孙!哎呀皇长孙!”他急急地叫着,“再不快些要来不及了!太子殿下他——!!”

 

 

我怎会傻到这个地步呢?

 

 

 

捌。

父亲去后,皇宫里像是突然落了场大雪,触目皆是惊心的白色,花饰锦绣全成了缟素,歆香散在空气中,像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
皇爷爷茶饭不思,即使我端着碗求他,也是勉强不得。十年前孝慈高皇后辞世时,他恸哭一场,如今却是连眼泪也干涸了。

不知为何,我也没有落泪。

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。父亲的后事,允熥他们的琐事,自己的日常之事……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却又浑浑噩噩的不知在干些什么。

 

允熥较大了,大约也能明白宫里哀哭的意思;但允熞和允𔐤还小,只觉得宫里忽然间变了颜色,也不允许再放风筝了。给父亲送葬那日,我听见允熞小声地问,“父殿怎么没来呢?”

又听见允熥压着气回答,“父殿在那儿。”

“…在那儿做什么?”

“……父殿要离开这里了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允熥没有说话。也许是摇了摇头。
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没有声音。

又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。我转头,是允熞。小小的脸上与其说是悲伤,倒不如说是恐惧。

“……皇长兄…?”

 

 

我转过身,不再看他,“莫再问了。”

 

 

 

玖。

在父亲下葬之前。我跪在他的灵位前。

我听闻诸王百臣都来过了,包括那个呼声极高的燕王。但那不都是门槛之外的事;于门槛之内的我,只有层层叠叠的白与黑,伴着死一般的寂静。我似乎是躺进了口棺材里,棺木阖上,连野草都不愿在身边发芽。

蓦的,我听见脚步声由远至近;步子很快,却很稳。我想起他平日里稳健的步子,险些轻笑出声——那位置就那么好?让你这般心急如焚?

他最终是停在了我斜后方不远处,似乎并不吃惊我还在这里。接着具体说了什么,我已记不太清了,想来是一大段的无聊话。我最后向父亲拜辞,踉跄了几下才用几乎了无知觉的腿站稳了。他还是冷眼旁观,想来心里是在嘲笑我的。

 

怎能不笑呢。

 

“燕王……”我向他拱拱手,“燕王天纵英才,天下必得。”

他的脸上闪过狰狞的神色,“皇长孙莫要说胡话了。”这话像是从他舌头后滚出的雷,可我却不怕了;这么些年来,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。仿佛所有的重量在那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,我只想放声大笑。

“燕王天纵英才——”我大声重复道,“天下必得!”

 

下一个瞬间我跌进水一般的黑暗里,世间万物似乎都化成了微微荡漾的波纹。日后回想起来,我究竟是喊了,还是没有呢……?

 

 

 

 

幕间。

正是高炽出生后的第一个新年,惊蛰后入京时,正赶上京城的花朝。朱红的护花幡绕在绯色的花枝间,倒也是相映成趣。

 

几日后他去东宫,尚未寒暄几句就瞥见一小儿站在门外,不过五六岁的光景,瘦小的身体还有些架不住繁重的锦袍,正犹豫着该去该留。太子也见了,便招呼他进来。“来,允炆,”又指着他,“见过四皇叔。”

他便瞧着这个皇长孙一本正经的拢手作揖,脆声叫着四皇叔,。也许是初为人父的身份软了他的铁石心肠,他眉眼一弯,温声道,“我刚从宫外来的时候,见桃花已经开遍了,皇长孙想见见么?”

被问话者眼里分明一亮,却没有立刻应声,而是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了父亲。朱标笑了,“且去吧,我与夫子说到便是。”那皇长孙这才有模有样地行礼道谢。

朱棣心下发笑,但面色如常,起身向太子行了礼;也不多等年幼的那位,一弹下裳便抱起来出门了。等换了身不惹人注意的简单衣裳,骑马嘚嘚儿的出了宫。身前的小儿跨坐不稳,紧紧攥着手边的马鬃,脊背挺得僵直。他笑着逗弄他,“你再这样抓,这马儿可得将你甩下去了。”

被他这么一唬,朱允炆立刻撒了手。空出来的两只手有不知该往何处摆,只得抓在自己大腿的缎子上。朱棣轻笑一声,手里捏着缰绳一抖,马儿便加快了步子向前小跑去,马背上愈发颠簸不稳。小小的皇长孙方寸大乱,慌忙间抱紧了始作俑者的手臂,连眼睛都不敢睁开。耳边又是男人荡在风里的笑声:乖侄儿,且睁眼看看啊!

 

许是天君点秋娘,春风千里竞红妆。

 

日后里,他却是再没见过那般的景色了。

 

 

 

 

拾。

近日来耳边甚是清净,仿佛一夜之间天下真成了桃花源地,什么烦心事也没有了。

他给庆成郡主的信还在我手边,那上面的话我也不必再多看一眼了。凭着援军,他早已渡江,兵临城下;事到如今,周公辅政也好,陵墓暂住也好,结局乏善可陈。我最后的挣扎也只剩这座京城,死生旦夕耳。

我召了方先生,问他如今当如何。他说当死守。若是守不住呢?

“陛下当死社稷!”

他的脊梁是挺直的。

 

皇爷爷当初向我说出他的名字的时候,说他会永远忠于我,辅我治天下,为我开太平。我是信的。我信他的忠义,信他的气节,信他的盛世天下。

只是可恨,我没法给他个太平。

 

 

 

合。

京城告破,江山易主。

 

我抬头,便看见殿顶的金光中那龙扭曲着身形,瞪圆了双目大张着嘴,露出可怖的尖牙来。他们都说这叫真龙威仪。在我看来,无非是十分痛苦的扭曲模样了。

 

方才我见过了皇后。她是太祖为我挑选的,与孝慈高皇后同姓。她是个好姑娘,淑德而贤良;无论所托何人,想来都可安稳一生。还有文奎、文圭,允熥、允熞……本来探水取鲤的生活,如今却连生命都不知保不保得住。……可惜是我。

那些于军中横死的人,也是一样;本来安居乐业的太平日子……可怜是我。

黄学士,齐尚书,方先生,辉祖,盛庸,铁铉……该负的,不该负的,我都已负尽,再没什么话说。

 

明黄的帷帐自高处垂下来,没由来的像皇爷爷的袖子。几点烛火在帐后静止着,影影绰绰间像极了上元节的花灯。迷离的灯火里不时漾起的笑声,不时飘过的雾气,它们汇聚成大大小小的光团,模糊了在人声中川流不息的人影。父亲挽着母妃的手,温和地笑脸上晃动着暖色的釉彩般的灯影。而他将那片字谜展开在我眼前,笑着问我:如何,解得出么?

口头之甘味,北下之川流。

 

如何解得出。

 

 

四周寂静无声。入夏已久,空气以一种叫人难受的方式凝绝着,我想最后朝皇爷爷和父亲的方向跪拜,却连动一根手指都是艰难的。

我听说他踞在龙川驿,仿佛在等我召见他封赏一样。但我明白,七门十二坊于他而言如同无物,这诺大的京城里,他想要的,就那么一件东西。

那么一件东西,曾经我害怕不已,如今我不想要了,却总也不能亲手奉上去。

 

 

即是如此,那便这样吧。

 

我取下那点灯火。

 

 

 

 

幕间。

“四叔这是做什么?”

彼时站着也许还没蒙古人马刀长的皇长孙踮着脚尖,堪堪牵住马头;却还是探头看着男人随手折下两枝桃花,又蹲到桃树下边去。男人并不回答,只是闪了身叫他看见:一枝桃花莫名其妙的被直插进泥土里。

“……这是作何?”

男人拍掉手上的土,“你且说,”又理了理手里的一枝,“这从枝上折下的桃花,直插进泥里,能活不能活?”

小儿皱起眉毛想了一会儿,反问道,“无根无凭怎生花?”

结果男人哈哈大笑,将手里剩下的那枝桃花随手插进他的发髻里,也不管自己还云里雾里着,揽腰就抱上了马。罢了,拍拍马脖子,“回去了。”

 

那日里,正如男人所说,似乎全天下的桃花都开遍了。几瓣被风摇落的绯色落到男人漆黑的发顶,他看着,不知怎的晃了神;反手摘下那枝桃花,斜插到男人束发的银簪之上。

素来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的大男人,头上突然多了几朵粉嫩嫩的花,饶是朱棣也愣了几愣。他看向那突发奇想的人,想看出什么狡黠来;可对方只是大睁着眼睛看着他,不知是天真烂漫还是被自己吓呆了。

 

本就是些孩子气的恶劣心思,想不到竟被反将一军呵。

且罢且罢。

他翻身上马。缰绳轻轻一抖,没有办法正襟危坐的皇长孙只能抓紧了他的袖子,在他的笑声中由着马儿嘚嘚地踏过一地花香,向那一片朱墙度去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尾声

 

夜幕已垂。

我又敲响一扇庙门。一阵脚步声,门开了,一个僧人掌着灯问我何如。今晚便在这儿借宿一宿吧。

 

二十年前领命离开南都的记忆,似乎很久远又模糊了。永乐十四年时陛下召我回京,予我尚书一职,朝野中不乏艳羡之声。我谢了恩,陛下摆摆手,意在叫我退下。那日他并没有说话,视线坠到案牍之上;他大明天子的威仪未曾消退半分,可那一丝疲惫分明不像是我看走了眼。

也难怪。

当今圣上是个好皇帝。将兵起家,却不穷兵黩武;威布天下,却也不至残暴;下南洋,万国来朝;平边境,北方再不敢妄动半分;永乐大典,迁都北京……在那些外国使节的眼睛里,在那些北方蒙人的眼睛里,在天下人的眼里,陛下分明是不可战胜之人。

可就算这样的人也会心结。至高无上的皇位,四年靖难可得;边界数十年的安定,四次亲征可得;天朝上国的尊位,六下南洋可得——可这人间总有那么些东西,也许终不可得。就算是坐拥天下的皇帝,也无可奈何。

我想他早就明白,只是执拗不肯放下罢了。

四年前他又召我进宫,令我巡查江浙一带——我明白他究竟让我巡查的是什么。我并不惊讶。陛下这样的人,想要的东西,你越不给他,他就越是不会放手。

我身为人臣,为君尽忠,皆为本分。

他嘱了许多,叫我不辱使命。我只是遵旨。

我的命只在尽人事,天命如何,又怎可知?心知肚明的事,只是谁也不说破罢了。

 

不过这一次,我还要向陛下借一点东西。二十年过去了,就算是我自己也早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了,单凭我这双眼睛,大约已经是不行的了。建文四年的那场大火早已烧毁了建文帝的痕迹,想来建文帝本人也不会逢人就说自己的真实身份。大明国疆千万里,人丁兴旺,再从何寻起?

陛下也沉默了。

但他最后到底是给了我一样凭证。一句话。

 

“就在江浙、两湖一带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问他,‘从枝上折下的桃花,直插进土里,可开花么’。他的回答……”渐渐地听不清了下文,我心下疑惑,不由稍稍抬了抬眼。我见那倚坐在高座之上的男人微微出神似得,手指间仿佛捻这什么样的摩挲着。明黄的纱帐垂下来,竟将其后的男人那锋利的棱角柔和了一瞬。

“无凭无根怎生花。”他柔声道。

 

无凭无根怎生花。

 

接着他泄出一声苦笑,手指略一弹。“胡话而已。朕信你,去吧。”

 

其味自知。

 

 

庙中静的很。隐约有僧人的诵经声和笃笃的木鱼声传来,除此之外就只剩下虫鸣。

我谢过主持,简单收拾一下,便吹了灯躺下了。黑暗里声声单调的木鱼声拨开虫鸣,一下又一下,不紊不乱。

我倒是有些羡慕起来了。

 

 

第二天清晨,我到院中等待向住持拜别。院中央载着一株桃树,只是现在林荫茂密,无半点艳色了。我又环视四周,发现一处偏殿里,一个僧人正在添换香烛。不惑的光景,眉目柔和,全然没有当今圣上的那种锋利。若建文帝尚在,约莫就是这般模样了吧。

我心下一紧。略一沉吟,便站在了偏殿外。“师傅。”

他见了我,放下手中的点灯芯,向我施礼道,“施主。”

“请教师傅,”我侧过些身来,指向身后的桃树,“院里的桃花,应是都开过了吧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在下有一个侄子,一直想在自家院里种上一株桃树,可惜总也寻不到良种。想来贵殿前的自是错不了的,在下妄请,能否折一枝下来?”

僧人先是一愣,继而失笑,“施主这是为何?就算是请桃种,也不应这般做啊。”

“从枝上折下的桃花,直插进土里,开不出花来么?”

 

说来荒唐。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妄想?但冥冥之中我仿佛听见有人告诉我就是这里,就在此处,我会为陛下寻得答案——就在这里。

 

他还是笑,极其自然的反问,“无凭无根怎生花?”

 

就是他。

 

我跪下去的那一瞬间,涌上他面部的是一种怎样的感情?他慌忙间要扶我起来,“施主,先生——这如何受得?”

对此我没有回应,继续行完自己的礼。我心里明白,真正的回应在后面。

果然,沉默之后,他颓然立在我面前的地上,摇头苦笑,“是呵,是呵,我又怎会想不到……”他低喃,接着又问我,“先生从……京城来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先生……不说什么?”

…说什么?二十年了。二十年的辛苦,二十年的等待,二十年的躲藏,二十年的隐姓埋名、内心煎熬、无处诉说……还要说些什么?

在我的行囊中,有必备的盘缠,建文帝的画像,几番记录的手账,还有……那卷陛下交于我的帛书。我将它取出来,呈到建文帝面前。

 

我的使命。我必须传达到的话。

 

建文帝带着些疑惑接过帛书,打开。而我,敛了目光。即使听见了疯魔般的笑声与终于爆发在衣袖中的哭声,也全当自己又聋又瞎。

子曰: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。不知道究竟该如何面对的东西,还是不知道的好。

 

后来,住持来了。见了他的样子,也没多问。我向住持道过谢,辞了行;他送我到庙门口。晨光熹微,我跨出红褐的门槛,回身要向他行礼,却被他抬手制止了。

“我早已不是皇宫之中的人了,先生又何必再多礼呢。”

我应声。又悄悄打量着他。

仍是柔和的眉眼,只是眼角晕开了红红一片;但除此之外,看上去竟比第一眼时快意了许多。“还请先生附耳过来。”

 

 

 

“…………这……”

“还劳烦先生替我转告四…陛下了。”

他的目光渐渐越过我,飘到山下的俗世里去。“有时我奉命下山化缘,乡人多笑脸相迎,愿意给予,可知陛下之治实乃我大明之福啊。”

看着这样平和的人,怎么将它与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联系到一起呢?未等我细想,一个问题就脱了口。陛下并没有叫我问这个。

我问,不恨吗。

他垂下眼睫,“……恨……”那副不自知的模样,就好像他从没有听过这个字眼一般;然而却终是自解般的笑了,“若要真的恨,又怎么恨的完呢?”

“天已大亮了。先生一路小心。”僧人双掌合十向我行了礼,我亦回礼道谢。朱红的大门关上,隔开了整个红尘俗世。

我转身,长吸一口气又吐了个干净,只觉得心中这二十年来郁积的愁闷也随着这口气一扫而空。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?

 

天早已大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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